從畫中看見人生：那天我在荷蘭皇家莫瑞泰斯美術館（Mauritshuis）

其實一開始並沒有計畫去海牙，然而，就在走訪荷蘭烏特勒支 (Utrecht) 後，夥伴問我，接下來要去哪裡? 我隨口問他說: 海牙跟鹿特丹 兩個地方哪個比較有趣~

她說: 若她來看覺得海牙比較有特色，另外，海牙能看到世界有名的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。

最初的想法，只是想都來了，那就去看看~~沒有抱多大的期待，畢竟我在前幾天已經看到了國家圖書館、梵谷博物館，覺得自己已經看完重口味，再去到那裏，應該就只是晃晃.......

然而，真正走進 皇家莫瑞泰斯美術館（Mauritshuis），卻被它與大型博物館截然不同的氛圍深深吸引。這座美術館的館藏數量並不算多，也沒有擁擠的人潮與冗長的動線，但正因如此，每一件作品都能被好好地欣賞、靜靜地對話。

每一個展間都保留著十七世紀荷蘭豪宅的格局與溫度，走進其中，彷彿不是置身於博物館，而是受邀走進一位貴族收藏家的家中，在客廳、書房或起居室裡細細欣賞一幅幅珍貴畫作。

如果問我：「皇家莫瑞泰斯美術館（Mauritshuis）最值得看的是哪一幅畫？」

為了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而來；我想，我的答案不會是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。

會這樣想是因為 ---> 走完整座美術館後，我發現我不只是在看一幅畫，而是透過館藏動線安排，我看到畫家想要從他的畫中帶出關於不同階段 人生 的故事。

從魯本斯、維梅爾、揚．史丁，到布勒哲爾，每一位畫家都像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：

人，到底是怎麼想? 以及他們如何過生活？

以下我將分別以幾幅印象深刻的畫作，透過我的視角，跟大家分享我在這些畫作中的看見:

一、天堂，其實離我們很近 (是心態問題)

第一幅讓我停下腳步很久的，是兩個畫家 魯本斯（Peter Paul Rubens）與老布魯哲爾（Jan Brueghel the Elder） 共同完成的《伊甸園》。

這幅畫分工非常明確：

魯本斯（Rubens）

負責畫：

• 亞當

• 夏娃

• 蛇

也就是畫中的人物。

特色就是：

人體充滿生命力，

肌肉柔軟，

皮膚充滿光澤。

老布魯哲爾（Jan Brueghel the Elder）

負責畫：

• 樹木

• 花草

• 所有動物

• 遠方風景

因此，

若我們仔細看，

動物精細得像自然史圖鑑。

這正是布魯哲爾最厲害的地方。

這幅畫也是 Mauritshuis 的鎮館之寶之一，也是兩位巴洛克大師合作的經典作品。

《伊甸園與亞當夏娃的墮落》（The Garden of Eden with the Fall of Man）1615 年

它不只是描繪《創世紀》的故事，更是一幅結合神學、自然科學與藝術的傑作。

伊甸園

畫中的世界，美得不像真實。孔雀悠閒地走著，獅子與鹿共存在同一片森林，天空飛滿各種鳥類，這時的世界就像是天堂。在這時亞當與夏娃還不知道，罪 即將進入世界。

這不只是一幅宗教畫，更是一幅自然史百科全書。曾有研究者統計，這幅畫大約有：超過100種不同的動植物。仔細看在這幅畫中，陽光從畫面中央灑下，形成一條：生命之路。

但是，左邊：亞當與夏娃正在犯罪。因此，畫家安排了一個對比：光仍然存在。但人開始離開光。

想想這幅畫，畫的是一種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擁有的狀態。那是一種：沒有猜疑、沒有競爭、沒有比較、沒有恐懼。

天堂從來就不是一個 "地方" 。而是一種人與自然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。

而 心態就像那條蛇一樣。蛇纏在樹幹上，牠沒有很可怕，反而是靜靜的待著。這也代表 誘惑 常常不是暴力，而是：悄悄出現。

是故，人類歷經最大的改變，不是離開伊甸園

而是開始相信：自己比神更知道什麼是幸福。

夏娃手上的那顆蘋果，不是水果；而是選擇。

每一個人的人生，其實都在不斷做著同樣的選擇。

我們願意相信：擁有更多，就會更快樂；站得更高，就會更有價值；跑得更快，就會更成功。 但走著走著，卻離內心真正的平安越來越遠。

二、天堂的對面，不是地獄

而是今天的世界。

館方很有意思。就在《伊甸園》對面，放了兩幅當代攝影作品。

這兩張作品是比利時攝影藝術家 Stephan Vanfleteren 的創作，展區標題是：

Anti-paradise（反伊甸園）

第一張攝影（像山峰的影像）

第一眼，你可能以為：

是一座山。

仔細看，

其實更像：

• 冰川

• 濃煙

• 海浪

• 或者正在崩塌的岩層

畫面沒有明確答案。

藝術家故意讓它模糊。

因為：

今天的大自然，已經開始失去我們熟悉的樣貌。

你看到的不是風景，

而是一種：「自然正在消失」的感覺。

第二張攝影（像巨大海浪）

第二幅更加震撼。

第一眼，很多人以為：是一場海嘯。

但又像：

• 冰山融化

• 濃煙

• 沙塵暴

• 山崩

畫家刻意讓：沒有任何地平線。沒有天空。沒有植物。沒有生命。

只剩：黑暗。

因此，它代表：

一個沒有生命的大地。

當代藝術: Anti-paradise（反伊甸園）

說明牌上寫著：

「當我看著伊甸園時，我想到的是氣候變遷。」

他說，

我們明知道生態正在崩壞，

卻像一列停不下來的火車，

繼續往前衝。

站在那裡，

我突然理解，

原來這不是在談宗教。

是在談 我們今天的世界。

我們離天堂越來越遠，

不是因為科技，

而是 貪婪。

三、孩子從來不是聽我們說什麼

而是看我們怎麼活。

另一幅讓我印象深刻的是 Jan Steen 的《老的怎麼唱，小的就怎麼吹》。

Jan Steen - （As the Old Sing, So Pipe the Young）《老的怎麼唱，年輕的就怎麼吹》約 1665 年

整幅畫熱熱鬧鬧。畫面充斥著喝酒、唱歌、抽菸，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。

左上角有一隻鮮紅色鸚鵡。

鸚鵡最大的特色就是：

模仿。

牠正好呼應畫名：

孩子就像鸚鵡，學大人的一言一行。

反應其畫名其實是一句荷蘭諺語：

「上樑不正，下樑歪。As the Old Sing, So Pipe the Young」

畫中的父親，正教孩子抽菸。

而那位父親，竟然就是Jan Steen畫家自己。

這讓我很有趣。他沒有站在道德高點批評別人，反而把自己畫進畫裡。

--- 承認大人，也是製造問題的一部分。

這是很大的謙卑。

身為老師，

我突然想到自己的學生。

教育，從來不只是課堂上的知識。

真正留下來的，永遠是老師怎麼生活。

孩子學的，從來不是我們說了什麼，

而是我們成為了什麼樣的人。

四、一幅畫，讓我重新思考什麼是真正的欣賞

另一幅我停留很久的，是 Willem van Haecht 的《阿佩萊斯為坎帕斯佩作畫（Apelles Painting Campaspe）》。

第一次看到時，只覺得它是一幅「畫中有畫」的作品。

整座收藏室裡掛滿了名作，彷彿走進十七世紀收藏家的私人藝廊。但仔細了解故事後，我才知道，真正的主角並不是牆上的那些名畫，而是畫面左下角正在作畫的人。

故事來自古希臘。

亞歷山大大帝請當時最偉大的畫家阿佩萊斯（Apelles），為自己的愛人坎帕斯佩（Campaspe）畫肖像。

然而，在作畫的過程中，阿佩萊斯深深愛上了她。

亞歷山大大帝發現後，沒有震怒，也沒有懲罰畫家，反而將坎帕斯佩送給了阿佩萊斯。

因為他認為：真正欣賞美的人，也值得擁有美。

這聽起來像是一段浪漫故事，但真正令我思考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
今天的我們，很容易把「擁有」等同於「欣賞」。

看到美景，要拍照。

看到作品，要收藏。

看到成功，要據為己有。

但藝術告訴我們：

真正的欣賞，不一定需要占有。

有時候，只要願意停下來，看見它的價值，就已經足夠。

或許人生也是如此。

不是所有美好的事物，都需要成為自己的。

有些人、有些風景、有些相遇，只要曾經出現在生命裡，就已經是一份禮物。

五、原來真正的光，不是珍珠

而是人的眼神。

因為在一樓展區逗留太久，來到維梅爾作品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，已經僅剩15分鐘，這邊的博物館17:30就關館 (要前往參觀要注意時間)。

約翰內斯・維梅爾（Johannes Vermeer，1632–1675） 是荷蘭黃金時代（Dutch Golden Age）最偉大的畫家之一，也是世界藝術史上最擅長描繪「光」的藝術家。

雖然他一生創作不多，但每一幅作品都被視為經典，因此有「光之畫家（Master of Light）」的美譽。

先來爬梳一下維梅爾的生平背景

• 1632 年出生於荷蘭德爾夫特（Delft）。

• 父親經營旅館，也兼賣藝術品，因此維梅爾從小就接觸繪畫與收藏。

• 約21歲加入當地畫家公會（Guild of Saint Luke），正式成為職業畫家。

• 23歲與富裕的天主教女子 Catharina Bolnes 結婚，育有 15名子女，其中11位長大成人，家庭負擔沉重。

雖然維梅爾在德爾夫特頗有名氣，但他的作品產量很少，主要依賴少數收藏家的支持，因此經濟狀況一直不算寬裕。

很多人都在看那顆珍珠，但我卻一直看著她的眼睛。

在維梅爾對畫的詮釋中，從來沒有告訴我們：她是誰。

她沒有名字。不是公主，也不是貴族。

她只是回頭。卻像是剛好回頭看見了彼此，有種三百多年對望一樣。

那一瞬間，我忽然理解：

真正讓她成為經典的，不是珍珠，而是那眼底的光，嘴唇微開，像是要跟我們說甚麼一樣。

維梅爾的畫會如此吸引人，我在想從來不是物件本身，而是光如何落在人身上。

而真正吸引人的，也從來不是外在的裝飾，而是一個人內在散發出的溫柔。

六、一座城市，也可以很安靜。

接著欣賞另一幅維梅爾的《代爾夫特風景》。

我們現在看到的是維梅爾另一件公認的巔峰之作——

《代爾夫特風景》（View of Delft）約 1660–1661 年

它與《戴珍珠耳環的少女》並列為維梅爾最重要的代表作，也是荷蘭黃金時代最偉大的城市風景畫之一。

他畫的是他的家鄉。

沒有壯麗山河，

沒有英雄人物。

只有河流、

天空、

房子。

卻被公認是荷蘭黃金時代最偉大的城市風景。

我站了很久。

因為現在旅行，

大家都在追求打卡。

但維梅爾卻告訴我們：

真正值得留下來的，

不是景點，

而是光。

不是熱鬧，

而是平靜。

原來，

一座城市最美的樣子，不是繁華，而是讓人願意慢慢呼吸。

我最喜歡的，不是哪一幅畫。

而是每幅畫都能夠讓我思考到人生的境遇與問題。

走完整座美術館，我一直在想：

為什麼這些畫，三、四百年後，仍然讓人感動？

後來我找到答案。

因為他們畫的，不是歷史。而是人。

人會追求慾望；

人會犯錯；

人會模仿；

人會貪婪；

人也會渴望愛、

渴望和平、

渴望回到最單純的自己。

所以，藝術真正留下來的，從來不是技巧。

而是它誠實地記錄了：人生。

後記｜旅行最大的收穫，不是多看了一幅畫

有人說：旅行，是為了離開熟悉的人事物，找個地方透氣。

但我越來越覺得，旅行真正的意義，是重新認識自己。在過程中你會發現自己喜歡甚麼，跟不喜歡甚麼...

在莫瑞泰斯美術館，

我沒有只看到荷蘭黃金時代。

我看見了教育、家庭、環境、信仰、人性，以及今天的我們。

四百年前的畫家，其實早已畫出了今天世界正在面對的問題。

離開美術館時，沒有急著拍更多照片。而是在想，我如何將此時此刻將畫作帶給我的感動，描繪下來，讓我後續再翻閱時，仍能記憶猶新。

希望看到這裡的你，也能跟我一樣覺得這些畫家與畫作實在太有趣~也希望你們到荷蘭也來來到海牙欣賞喔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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